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霉神与福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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霉神与福(下) 第十三章 神归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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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小玉雀带不去她,无妨,她可以靠自己的双脚走。

  一年也好,十年也罢,总有一天,定能顺利返家,好过赖留梅海雁身边,变成他的阻碍,毁去他应得的人生。

  她应该让他好好过完这世,偿尽天罚,再没牵挂,重回霉神神职。

  下定了决心,执行,也不过是跨出那一步。

  她不需要吃食,不会感到饥饿——进食,只因为享受有人为她夹菜,哄诱她多吃些的关爱——盘缠能节省大半,几套衣裳足以更换便够,其余的,都不用带走。

  梅海雁与她冷战正好、刻意疏远她正好,她不用担心与他打照面,动摇决定,怕越看他面容、听他声音,越迈不开步履。

  虽曾想过,面对她的突然失踪,他会愤怒、会紧张、会无法谅解,甚至,会恨她,也绝对好过她这不该存在的人,一步步毁他一生。

  只是福佑没想到,她的“逃离过程”,居然与他娘亲当年相同,皆是藏身运送鲜蔬的货船中,借以离开海中孤岛。

  海波翻腾,潮波阵阵,躲在船板空篓内的福佑,蜷伏身体,透过空隙往外瞧,确定已经完全瞧不见寨楼,离蛟龙寨有好一段距离,她才缓缓吁出紧摒的那口低叹。

  下一回再见,他就不再是梅海雁,而将恢复为梅无尽了……

  梅海雁从小到大的模样,在脑子闪过无数回,每一嗔一笑,一怒一喜,教人依依难舍。

  难怪师尊会说:“入世难,不如挨四鞭。”

  入一世,带走太多牵累,舍不下,因为太多甜美、太多悬念,无论痛苦或伤心的回忆,一旦铭记于心,如何能忘?

  师尊他……也会记得吗?

  记得与她成为夫妻的种种点滴,记得他最喜欢黏腻着她,闹她缠她,说些笑话逗她,也爱说情话惹她脸红,记得那些耳鬓厮磨,火热纠缠……

  记得喊她“爱妻”时,神情有多么温柔可爱,眸光有多么专注明亮。

  “呼——差不多该敲锣打鼓了。”两名汉子正在抽烟草,吞云吐雾好一阵,其中瘦高的那位,开口提醒胖汉子。

  “对对对,这正事可不能忘,喏。”胖汉子递了锣给瘦衩子,自己则抱个大鼓,两人胡乱敲打起来,声响雷耳欲聋,福佑双掌捂耳,也没能完全避掉这阵嘈杂魔音。

  她不理解他们的行为,不仅为何在海中央做这样的事。

  铿铿锵锵了许久,福佑耳朵传来疼痛,险些无法忍耐,他们才终于停止敲敲打打,她来不及松口气,瘦汉子拿烟草点燃爆竹,朝海面上空抛去。

  巨大爆炸声,吓得福佑一时忘了掩嘴,顶着几片烂菜叶,由竹篓里弹跳起来。

  船上三人面面相觑,一时之间,谁也没反应过来,直至瘦汉子手上爆竹引线见底,在他手上炸开,这阵沉默才打破。

  “船上怎么藏了个女娃?!”胖汉子立马瞪向瘦汉子,他这兄弟素行不良,老爱拈花惹草,只是他万万没想到,连花草都给带上船了!

  “不不不,不是我!我根本不认识她呀!”瘦汉子连忙否认。

  “……呃,我是偷跑上船的,图个方便,你们船一靠岸,我马上就走,不给你们添麻烦。”俗话说,自首无罪,福佑出声,坦承不讳。

  “你该不会是……蛟龙寨里逃出来的吧?!”胖瘦汉子同声指着她。

  “……是。”至于表情这般震惊吗?瞧那两人,手指抖个没停,尤其她说完“是”,他们脸色之精采,由青转白再变黑,一副大难临头、乌云将至的倒霉样。

  “不成!这不成!快,掉头,把人载回去!”胖汉子喝声,瘦汉子更是早一步紧握木桨,准备好随时开划。

  “等等!再掉头太费工夫了,直接往海镇回去比较快,我不是什么罪犯,只是……搭顺风船,去海镇嗯,买东西,请两位大哥,行个方便……我这儿有钱,给你们当渡船费?”

  谎言太瘪脚,搭配她一脸心虚,哪能取信胖瘦两汉子。

  更何况,问题压根不在于此。

  “你有所不知,我们船上有忌讳,绝不能载送蛟龙寨出来的女人,我们一定要送你回去,没得商量。”胖瘦汉子开始努力划桨。

  “为什么不能载送蛟龙寨出来的女人?”福佑无法选择跳船游去海镇,水是她的弱点,只能干着急。

  “不吉祥呀!十几年前就是载了个蛟龙寨的女人,招来了海妖,那一船子的人几乎全死光了!我爹勉强逃回来,左脚都断了,还留了个这么大的牙窟窿!”胖汉子比画着夸张伤势,然而脸上的惊惧,半点不假。

  这事,传遍小小海镇,哪户船家不视为禁忌,绝不可再犯。

  “平常我们边敲响锣、抛爆竹,就能避免海妖靠近,可一旦让蛟龙寨的女人上船,这些向来有效的技俩,全数不管用!”瘦汉子补充道。

  长辈言之凿凿,再三告诫,谁敢拿命去步那可怕后尘?!

  “……十几年前?”福佑喃喃重复,梅海雁曾提及的旧事,浮上心底,关于他娘亲……

  难道,海雁的娘亲在那一次海妖袭击中也……

  “真晦气!一模一样的情况,也是人躲杯菜篓里……可别后续也一样倒霉!兄弟,划快点,把她丢回蛟龙寨省事!”

  眼见两汉子奋力加快速度,视她如烫手山芋,福佑微微懊恼,却已无计可施,这回的脱逃,似乎要宣告失败……

  “李福佑!”

  一声呐喊,敌过汹涌波涛,不被其湮没消散,如此清晰响亮。

  是梅海雁!他居然追过来了!

  福佑无处可躲,现在缩回菜篓也于事无补,转身跳海更是自寻死路,唯一能做,只有垂着面,僵直伫于原地,等待梅海雁驾小舟追至。

  “梅少寨主!您来得正好,我们正要把这女娃送回蛟龙寨!就在这儿换手吧,省得我们多跑一趟。”胖汉子急于解决麻烦,拉过福佑打算往他小舟送,福佑往后躲了几步,没能躲掉胖汉子的擒拿。

  梅海雁脸色很难看,目光冷凛,几乎要在她身上瞪穿个大洞。

  他确实很想这么做!

  恨不能把这家伙瞧个彻彻底底,看她脑子里究竟装什么!

  夫妻间的小小争执,值得她用犯险逃跑做报复,非得教他后悔莫及吗?!

  留下一张薄薄纸笺,短短一句——他日再重逢——算什么交代?!

  若非他冷战归冷战,暗地里,依然时时留心她,怕她少吃一顿饭、少添一件衣,她却用他最难堪、永不愿再回想起来、与他娘一般不告而别的方式,企图离开他!

  他力道不收敛,故意抓疼她,擒住她膀子,直接扯进胸膛,不顾胖瘦汉子仍在一旁听着,对她咆哮:“何非走不可?!就不愿与我好好谈,虽是冷战,我并没有不给你开口埋怨的机会,你连试都不试,最后只决定要逃,李福佑,你脑子是怎么使的?!”

  “……”福佑没开口,抿着唇无语,任由他揪住臂膀摇晃她,头有些晕,已弄不清是因海波颤簸,抑是他的激动行为。

  “在你心中,我这么没有重量、这么轻贱,说不要,就能不要的玩意儿?!”儿时遭亲娘弃下的阴影,这一刻,笼罩满天,暗沉了他所有心绪,他眼里,全是受伤。

  见人家夫妻吵架,胖瘦汉子不好多待,彼此使了眼色,悄悄划走货船,让小俩口继续解决家务事。

  反正船头吵,床尾和嘛——船上吵一吵,回到自家房间床上,快快和好。

  “并不是这样,我留了纸笺,你看见了吗?是纸笺没压好,飘落在地,你才漏瞧了?”

  “他、日、再、重、逢。”梅海雁咬着牙,这五字,念得切具:“这与诓骗天长地久有什么差别?!你口中的他日是哪年哪月,真会回头寻我,还是一句话想骗我死心塌地,像个傻子,乖乖守在家里等你?!”

  “我们还会再见的,你相信我,我现在走,是为了你好,我本就不该来,可我没忍住想见你的冲动,见了之后又走不开,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。”碍于天机,不可泄露,她无法挑明他的身分,只能含糊。

  梅海雁一字也没听懂,更不想懂。

  眼下这种“你听我说你听我说,我不听我不听”的盲目时刻,任何言语,听来全是借口。

  离开他是为了他好?怎没人真正问过他,这样的好,他要是不要!

  “你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过,我只是一个阻碍,你将来就会明白了……”她好声好气,同他慢慢说。

  “我不明白!”

  福佑叹气:“不明白也罢,今天就算被你神回去,我还是会逃,一遍两遍三遍,直到逃成功为止。”她态度坚决,打定主意,要从他这一世离开。

  他钳得更紧了些,与她扛上:“行!你逃!我用一辈子跟你耗上!”

  “……你还想不想传宗接代?!我不走,你永远没机会!”

  “你以为我这辈子只管生不生孩子?!”

  她确实不知道他这辈管些什么,走这一趟人世,身负的天命又是什么。

  天人降世所成的凡胎,绝不是让他到人世享享福、谈场风花雪月,待到寿终又召回天界,这般轻松快乐又毫无建树的话。

  无论他天命为何,唯一能确定的是,她都不该涉入其中。

  见胖瘦汉子的货船驶远,她有些心急,放软了声唤,哀求他放手:“你让我走吧,我离开不是真的离开,我们会再见面,我发誓……”

  当他三岁蠢娃,想用这种说词诓骗他吗?!梅海雁越听越烦躁,吼着打断她说话:“绝不可能,我绝不放手,你注定与我纠缠到底——”

  梅海雁话未说完,海面突起一阵巨滔大浪,前方胖瘦汉子的货船被顶至半天,船上连连惊声尖叫,锣鼓乱响,足见胖瘦汉子惊慌失措,完全丧失冷静。

  与梅海雁所乘的小舟,同样难逃此波漩动,船身剧烈震摇,福佑站不住,差点颠出船外,梅海雁始终稳稳抱紧她,可他自己也晃得几度险坠。

  胖瘦汉子的货船盖地翻覆,漩涡滚滚间,海中巨山突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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