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霉神与福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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霉神与福(下) 第十二章 波澜(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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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原来,打的是这主意呀。

  不喜欢她身上配戴别人送的东西——尤其,先前他无意间听她提及,银锁是“她最重要之人”所赠——所以赶忙送上新玉坠,希望她听懂他弦外之音,宁选夫君定情之物,弃其余如鄙屣。

  可惜,他家爱妻摇了摇头。

  “银锁没法子取下。”甫说完,就见他沉了脸色,明显不高兴。

  她家老爷醋劲真不小呐。

  福佑轻按他绷紧的臂膀:“记得我提过的病吗?无法再长大的病,这银锁,是那时戴上的,解不开,若解开……或许,我就不存在了。”

  她不算骗他,银锁确实是梅无尽为她锁魂之用,解开的下场,她还没亲身尝试过,只是猜测。

  或许,锁一解,她的魂魄便会脱离泥躯,从此烟消云散。

  听见银锁重要性,梅海雁哪敢啰唆,收起任性,马上说:“算了算了!你不要拿下来!好好戴着!”

  攸关于她性命,什么为人夫君的小小醋意,一点也不重要!

  “我也喜欢这平安扣,一块戴着,不拿下来了,可好?”她脸上淡淡牵起微笑,眼底的喜欢亦是真诚无比。

  银锁与平安扣,全是他为她系上,两者心意,她全明白。

  梅海雁哪还有气能发,连声应好,拉过爱妻耳鬓厮磨,蹭她满身水湿,抿唇微笑,吻着落在锁骨间的平安扣玉坠,玉坠煨出热暖,烫得福佑的肌肤一粉。

  他索性把人拖进澡盆里,来场鸳鸯戏水。

  福佑不耐久泡,最后是被昏沉沉包妥,抱回房内,连梅海雁替她换上干爽衣裳也不自知。

  与世间寻常小夫妻无异的两人,静谧似流水的时日中,奈手相挽,偶有斗气(梅海雁败),偶会冷战(梅海雁再败),偶尔意见相左(梅海雁三败),绝大多数时间,都是安稳且快乐。

  第二道波澜,发生在三年之后。

  寨中后辈陆续成亲,蛟龙寨迎来了第四代,此辈子孙无论男女,皆取名为“月”字辈。

  最早当爹的人,竟是最晚成亲的苏海潮,才娶妻半年,娘子孩子一口气全有了。

  原来他与佟海乐在众人未察之前,越走越亲近,或许最初是为舔舐懵懂情伤,才凑在一块,苏海潮肩负重责大任,开导佟海乐,劝她天涯何处无芳草、陪她臭骂梅海雁目光短浅,一边喝酒配鱼干。

  一次两次相安无事,各自拍肩回房睡;三次四次喝太醉,草地你躺这儿我趴那;五次六次空虚寂寞我好冷;七次八次睡醒起来惊呼“你怎么睡我床上?!我的衣服呢?!”

  言而总之,一条人命,就是这样闹出来的。

  二叔气归气,女儿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那浑崽子只剩两条路选,一是立马成亲,二是大海没加盖,自个儿去跳!

  苏海潮当然选了前者,心甘情愿。

  之后佟海乐生了个粉嫩女娃,模样与娘亲一般漂亮出色,精致无瑕,寨里无人不疼爱有加,二叔更是日日抱在怀里,四处现宝,羡煞一群金兰兄弟,恨不能也早早升格当爷。

  若论二叔宠娃第一,那么,梅海雁稳稳排第二。

  寨中时常可见一光景,两个男人争抢着要抱粉娃,娃儿也给足面子,每每梅海雁接手抱过,便笑得咯咯有声、手舞足蹈,连她亲爹都没这特权。

  梅海雁有多喜欢孩子,他脸上神情完全藏不住。

  有几次,他蹭着福佑的肚子,仰起脸,讨好问她:“你什么时侯也给我生个胖娃娃?男的女的都好,我们自己生自己玩,不用去跟二叔争。”

  她做不到。

  就算再怎么怒力,泥躯……永远无法孕育孩子。

  他这当爹爹的冀望,终究是要落空了……除非,他再娶另一名女子,一名能圆他心愿的正常女子。

  当他双眸发亮,嘴里勾勒着两人孩子该是怎生模样,眼睛像她嘴巴像他……她只能神情黯淡,想硬挤出笑,面颊都不给力地僵着。

  今日,梅海雁抢输二叔,眼睁睁看二叔抱走粉娃,他垂头丧气,只好找爱妻寻求慰藉,仍然老调重弹,挨着她问生孩子的事,顺带撒撒娇、黏黏人,贴在她平敞腹间,赖着不走。

  福佑十指轻柔,梳弄他黑发,静默好半晌,终于开口:“若一直生不出孩子,怎么办?”

  “那我就纳个妾,让她帮我生。”他不正经的表情、他调笑的口吻、他唇边一泓玩兴的笑弧,一听便知纯属玩笑话,有胆说,没胆做。

  “……好,你纳妾,让她生,我不介意。”她表情平平、口吻平平,笑孤半点也不见,却听得见她无比认真,不带赌气意味。

  彼此熟知个性,谁玩笑,谁当真,一清二楚。

  她的不介意,才真的让他很介意。

  于是,梅海雁大怒,她与他相识那么久,从“梅无尽”开始迄今,不曾见他发这样大的脾气。

  接连数日,他连房门也不踏入,搬去与未成亲的兄弟同挤一榻,下定决心和她赌气到底,做为她说错话的惩罚,铁下心这次要她先服软道

  歉,否则他绝不和好。

  他气她一点也不要紧他,把他推给别个女子,仿佛只是推一颗橘那般。

  更气她不识他的真心,以为他会为了子嗣而冷待她。

  福佑有口难言,却也无话可说。

  能说什么呢?说谁教你眼睛不放亮点,娶个泥娃娃娘子,还是该说,你看看你,当初用什么不好,偏要去挖涤仙池的池泥!

  先有因,才有果,而这几个因果,与他,又何尝脱得了干系?

  福佑没急于修复夫妻关系,几日不见他也没表现出闺怨模样,只是落坐窗边,手握小玉雀发呆的时间,更长了些。

  “该是要回去的时候了,你为什么不带我走?让我回家去等师尊百年后返来,岂不是更好?”她对着掌心内的小玉雀说话。

  小玉雀不会回话,浑身通透的绿,润漾着水头的光。

  “难道真要我留在这里,看他娶妾生子……”早知如此,她就不来了,宁可守在空旷孤独的家中,终有一日能盼回师尊,不牵扯进他这一世风雨。

  这样,才不会懂得,何谓嫉妒。

  可是如此一来,同样不会懂得,如何被宠溺、被珍惜,有别于师徒情分的爱……

  这便是所谓的……有得也有失吗?

  福佑合眸,指腹将小玉雀寸寸摩挲,脑海里试图去回想家中任何一处摆设——梅无尽总飘着墨香的书房、梅无尽爱赖着看书的长椅、梅无尽悠然走过的廊、踏上的阶、衬着梅无尽眺景身影的老松树下……

  张开眼,她人依旧坐在窗前,眺望蛟龙寨前一片海天同色,浪来浪去。

  她想回去!这一刻,想逃回家去的心绪,排山倒海,强烈得几乎要湮没她!

  她不要留在这儿,等着与他天天斗气,两人为根本无解的孩子问题,吵到连最后一丝爱情都毁去!

  就算这几年间,他不急于逼她,再过五年六年,他爹也定会逼他,到时同样难脱此一困境。

  她,本来就不该是他这世的姻缘,她只是擅闯的过客——

  说不定……若非她介入,也许粉娃注定是他女儿,才如此深得他的怜爱……

  这迟来的察觉,震惊了福佑,良久无法思考,背脊窜上一阵一阵的寒。

  要是她不曾踏足蛟龙寨,安分守在家里,哪儿也不乱跑,盼着数十年后迎接师尊归来……

  他的妻,将是佟海乐,不是她。

  他会有好几个小胖娃,围绕着他喊爹。

  他原有的妻儿家人、本会获得的圆满幸福,因为她,全盘皆错?!

  她把他这一世命数,弄得零落混乱了吗?!她害他……失去命定的种种?!

  福佑越想越焦急鱼,越想越慌乱,双手几乎要捏碎玉雀。

  脑里浮光掠影,转绕过太多景况,桩桩件件与梅海雁共处的片段,本该浮现她的面容,逐渐被佟海乐取代,应该说……那原本就属佟海乐所有,是她,盗走了佟海乐的人生,像个无耻至极的偷儿。

  偷了别人的美满,别人的丈夫,别人的爱情。

  “梅海雁”这一世,不该有“李福佑”存在。

  不,她在人世间,早无立足之地,她似人非人,还能像现今这样,看遍四季、感觉冷热更迭、嗅着草木清香,全凭借霉神的法力,才得以如此……

  天呀,她一步踏错,一时贪恋,一心渴求,会造成他此世多少扭曲?

  而扭曲之后,又有怎生的代价,在等着他们?

  不是“他们”,她早无命盘,扭曲不了莫须有的人生,唯一深受影响的,只有……他。

  不行,绝对不行,他为她做了那么多,绝不能再累他承拒。

  若踏入他此世是错,那么,尽早扭转错误,是她唯一能做,也该做的……万万不要再耽误“梅海雁”,为她一已之私,继续酿祸。

  她必须回去了。

  离开,不是永别,而是为了静静细数日子,等回她的师尊,梅无尽。

  梅海雁……不过是渴长岁月中,弯绕的一小段岔路,对梅无尽是,对她,亦然。

  而岔路,终是会回到正途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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