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霉神与福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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霉神与福(下) 第十章 少年(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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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听完她说话,梅海雁放轻了钳握在她掌间的力气,依然没放开她,五指的收拢,多了些腻人纠缠,指腹甚至忍不住摩挲她的掌背。

  仿佛猫儿主动送上脑袋瓜,央求主人摸摸揉揉,一模一样的小动作。

  “你手很痒吗?干么拿我当树干止痒?”她一脸困惑。

  猫儿的撒娇行径,落到她眼中,变成了大熊磨蹭树干挠痒的滑稽行为。

  梅海雁点点点,此时此刻真想化身变成熊,把她拎起来摇晃,看能不能摇得智慧归位!

  “没见过你这么细瘦的树干!拿来止痒还怕把你给折断了!矮子矮!”梅海雁恼羞成怒。

  “……”真是白安慰这家伙,浪费唇舌,好心没好报!人身攻击的幼稚鬼!长身高不长智慧!活该你被叫倒霉鬼!

  “就算你没动口,我也知道你正在骂我!”两人相处时间恁久,对于她面瘫神情,他多少读得透七分。

  “……”不骂你骂谁呀我!亏我瞧你心情不好,善意开导开导你,结果换来矮子矮的骂名,我冤得都想呕口血来喷你满脸了!

  “你还骂?!”

  “……”我就骂,怎样!

  两人的争吵,无声胜有声,换句话来说,彼此默契好到用这方式也能吵。

  以前她曾怀疑,梅无尽的读心术,原原本本承继到梅海雁这世,经她故意在内心腹诽师尊,借以试验此一猜测,事实证明——没有——梅海雁不会读心,他纯粹就是猜中她的心思。

  毕竟这些年,两人吃睡都在一起,同桌吃,共房睡——他睡大床,她睡厅边小榻,只要他大少爷夜里想喝水添衣打蚊子,喊一声便行——自然彼此熟稔到不行。

  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还默默在心底等着看我娶佟海乐!”他继续控诉,关于这件事,他忍她很久了,老故意把他推给佟海乐是怎样?!

  每每佟海乐出现,她就借口退场,美其名叫“不碍事”,在他眼中,根本是将他推给佟海乐的破伎俩!

  “……不然咧,难道说我乐见你娶苏海潮会好一些吗?”这一句,她动口说出声,而不是摆在心里想想罢了:“你与乐小姐很相配,年纪、家世、彼此知根知底,长辈间又亲如手足,我瞧不出哪儿不好。”

  “从头到脚都不好!”他吼。

  “乐小姐不会嫌弃你的。”干么自卑。

  “……(筋)”梅海雁听见脑中某条青筋绷断的声

  音:“李、福、佑,我娶别人,你一点都无关紧要?!”

  “……我?我不怎么在意呀。”反正是他这一世的姻缘,死后就没了,要在意什么呢?

  难道……娶完佟海乐,师尊回归神职时,还对佟海乐眷恋不忘吗?

  甚至带着佟海乐回家,再续夫妻情缘?

  这,她真的会有点苦恼,她不想要有“师娘”呀……

  福佑不由得皱起眉,脑补梅无尽手牵佟海乐,花前月下,浓情蜜意,她这弃徒情何以堪?

  真能豪气掉头离去,说不要这个师尊就不要这个师尊,走得决绝吗?

  以前可以,现在,她竟然……舍不得。

  刚豪爽说“我不怎么在意”的唇,立即又被自己的牙关紧紧咬住,像懊恼那句话吐得太快,可说出去的话,覆水难收。

  “不在意?不在意你皱什么眉?”梅海雁本还有些怒焰,却被她一个细微神情所取悦,脸上不悦迅速消弭,问得雀跃。

  深知她向来面瘫,容颜鲜少起伏变化,初识她时,不只一次误解她耍性子、摆脸色,婢女架子比少爷高,相处过后才明白,她的喜怒,全隐藏在淡淡面容之下。

  若她说完“不在意,同样摆出一张面瘫脸,他绝对发火,跟她没完没了,偏偏她轻轻蹙眉,流露出一丝苦恼,证明她口中的“不在意”,并不真切。

  “……如果你只爱她五六十年的话,我就不在意……”福佑小声咕哝。

  一世姻缘,死后不带眷恋,孤身一人回到她身边,别替她添加师娘……

  “你在说什么?大点声。”他倾身靠近,听不清她唇语般的呢喃,她当然不想多嘴,头撇开,唇抿得更紧。

  以为用一招“蚌壳搞自闭”,便能打发他,以往都见效,这回,他没打算轻纵她,故意将身势压得更低。

  这家伙!当年不及她大腿高度,还张开双臂,甜孜孜喊“福佑抱抱”,她总是弯腰俯视他,现在不过高她几颗脑袋瓜,就嚣张想拿身高压人?!

  欺负她这个停止生长的泥人吗?!

  “我真的娶她,你也不要紧?你身为照顾我日常起居的婢女,必须天天看我们卿卿我我、搂搂抱抱,呀,还得替我们洗燕好过后的被褥……”

  “……”她瞪他。人生这一刻,真想做个孽徒,抬膝狠踹师尊祸根,看你拿什么燕好。

  他害她勾勒出一幕很讨厌的景象……他手抱佟海乐,攥着亲吻,纠缠不休,唇瓣暖昧厮磨,缓缓倒向床铺,窗边瓷瓶里的花瓣坠下,然后景致一变,她孤独寂寞冷,蹲在井旁,刷洗那床布满汗水和#水的被褥,头顶一片枯叶,飘飘坠下……

  “又不说话了?要我猜你心思?你看起来……有些不甘不愿,嫉妒?”他伸手,指节微曲,滑过她下颏,喜欢她滑腻腻的肌肤触感,自小摸到大,儿时有一阵子,天天都吵着要蹭她脸,她很纵容答应,现在反而不给摸了,哼。

  “……”你猜错了,我想殴师!我想扁得你弯腰哀号挺不直身来!

  “嫉妒就说出来呀,说你不想我娶海乐,说你不认为我俩合适,说你不想见我拥抱别人——”他循循善诱,企图引导她说真话。

  “我不想洗被褥。”她思索过后,面容严肃,字字出自肺腑。

  结果比起他细数的那些,她更在意那床莫须有的被褥?!

  他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,远远不及一床被?!

  梅海雁好气又好笑,同时更不甘心,话挑明到这分上,她是装傻呢还是呆蠢呢还是故意呢?

  这半年里,明的暗的、阴的阳的,什么招他没用过,她就是不开窍,一副拿他当孩子看的宠溺眼神,忽略了他早不是追在她身后跑的小屁娃。

  今天,他不打算再让她蒙混过关。

  结实双臂一抵,把她困在胸口与墙面之间,她露出“你干么”的质疑目光。

  “我还真想让你洗被褥……不洗我和佟海乐的,洗洗我和你的,如何?”他逼近几寸,勾唇坏笑的脸庞,在她眼前放大。

  人,生而不平等,换成长相较差之人,露出这神情,显得猥琐,可在梅海雁脸上,反倒多出几分佞美味道。

  “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,别闹了,走开。”她伸手推他,要他别再压迫过来,他害她觉得呼吸困难。

  “我不是小孩子了!”梅海雁低声吼。

  不甘受她小觑,也为证明自己是成熟男人,他猛地低首,重重吻住她的唇。

  福佑吓了一跳,瞪大眸儿,逸出嘴里的惊呼声,遭他吞噬。

  紧抵而来的唇,炙热、鸷狂,贪婪吸吮,席卷着她的唇舌,仿佛要一口一口吃掉她。

  他用力量佐证,他确实不是个孩童。

  孩童不会有单掌便能压制她的气力、不会有高壮身躯抵御她的挣扎,更不会紧贴着她的某一部分,逐步产生变化,变为硬挺,那是……

  这家伙,翅膀长硬了,呃,别的地方也硬了……胆敢对她动手动脚?!

  她对男人存有惧意,平时小心翼翼与人保持距离,独独不怕他,他之于她,意义非凡,无论是梅无尽,抑或梅海雁,她知道谁都可能伤害她,而他,绝对不会。

  意识和身体,皆对他全盘信任,即便被他粗暴拥吻,也没有半丝惧怕,有的只是惊讶和混乱,以及难以置信——师尊他……不,海海雁他,对她有yu//望?

  他吻得极为使劲,吻疼了她柔嫩唇瓣,火舌探索追逐,勒赎她的甜美滋味,恨不能将她揉入体内,再不分离。

  福佑面临窘境,推不动他,又不想咬伤他,脑子里天人交战,一片浑噩……梅无尽的笑脸、梅海雁的撒娇,全在脑中交缠打转,加上唇间肆虐的热度、他拂在她肤上的吐息,烫得她无法思考。

  “师尊……”稍稍喘息的空隙,她呢喃细喊,眸光轻蒙,染上一层瑰艳。

  梅海雁吮吻的动作一顿,由她唇心退开。

  “你为什么不是喊我的名字?!”他大少爷很有意见。

  把人吻得七荤八素的是他,努力展现技巧撩拨的是他,结果她迷迷糊糊之中,嘴儿轻吐的,却没他的分?!

  福佑气息凌乱,唇被吻得发红微肿,不住地短促吁喘,脑门发懵,遭他逼问,才意识到自己脱口喊了什么。

  “你喊的是谁?!哪个家伙?!我去揍他——”他猛扣她的肩。

  “……”你一拳直接往自己脸上挥吧,不用客气。

  “你说呀!他是谁?!是你来蛟龙寨之前的爱人?!”

  他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的神情,腮儿轻粉,比鲜花更娇艳,双眸氤氲着光,唇瓣不点而朱,嗓音又嫩又软……为了另一个男人!

  “当然不是!”福佑闻言,眼中惊讶更胜于他,好似他说出多大逆不道之语。

  “不是你干么一脸娇羞喊他?!”那神情,不是爱人是什么?!梅海雁醋海生波,巨浪翻腾。

  气自己沦为替身一枚;气她这副难得一见的娇态,不为他而展露。

  “我哪有!”她否认。

  “你就有!你现在脸还是红的!”铁证如山,岂容狡辩!

  福佑本能用手捂脸,掌心底下确实一片热烫。

  她看不见自己此时表情,更不知道何谓“娇羞”,可是胸臆怦咚怦咚跳,躁乱难平。

  她被身体的反常反应给吓住了,更被自己迷蒙之际,失神喊出“师尊”所震惊,她甚至差点主动去回应他的深吻……

  “你真有喜欢的人?!”梅海雁眸色一凛。

  “不……不是,不是喜欢,不对,不是不喜欢……是我最重要的人,若无他,不会有今日的我,他对我来说,无可取代。”这是头一回,福佑亲口道来梅无尽对她的意义。

  绝不可能不喜欢他,但也知道,不该喜欢他。

  他是师尊,用来崇拜、用来撒娇耍任性、用来依靠、用来忤逆、用来……

  独独不能用来爱。

  一旦碰触了那个字,他是师父她是徒的这项平衡,就会倾倒崩坏。

  “叫他站出来,让我瞧瞧是什么货色!”梅海雁心口整把火都烧旺了,口不择言。

  “……”去照镜子吧你。

  “你被抓来蛟龙寨十几年,没见过谁来救你!你说的那家伙,老早另娶他人了吧!你何苦对他念念不忘?!”梅海雁边吼,又要低头吻她,这一次,福佑预先警备,偏头闪了过去,他的唇,刷过她颊畔。

  “你别闹了……”

  吻不到她的嘴,唇贴在她脸颊,轻柔厮磨,他也显得满足,吁叹的气息拂撩她柔软云鬓:

  “我没在闹,你别想一直装傻,当作无视我的手段,你再这样闪躲,只会激发我另寻办法,阻止不了我喜欢你。”

  “……你喜欢我?!”没有最震惊,只有更震惊,福佑今日打击接二连他赏她白眼,鄙视她的驽顿:“不然咧?我待你最特别,其他女子我才懒得理睬。”

  “……”我以为你是故意欺负我,没事专找事,考验我这贴身小婢,存心不给我好日子过……那些叫“喜欢”?

  书里写过,幼稚无比的男孩,总以欺负喜爱的女孩当成情意表达,原来,真有其人其事,她眼前这只,恰巧就是。

  看他高傲说完,脸上慢慢泛起血红,她瞧了新奇有趣,想笑,又怕伤他自尊;想憋,又不是那么容易,忍不住噗哧又急忙咬唇,换来他气不过的一记狠吻,这次她没躲开,是来不及,也是没打算。

  听见他的心意,她无法无动于衷,面上虽仍平静,心湖早已翻腾。

  曾说无凡心可动的师尊,再对照眼前这情感炙烈、初表爱意的青涩少年,既熟悉,又陌生,同一条入世仙魂,却有两种面容。

  梅无尽是梅海雁,梅海雁是梅无尽,在她眼中,他们不可分割,虽然她静静等着,等候结束梅海雁这一世后,梅无尽与她恢复到先前生活,却不代表她对梅海雁这人不存半丝情分。

  她伴他长大,看他日渐挺拔茁壮,像只母鸟护雏,慈爱之心澎湃汹涌,角色先是母亲,后转姊姊,再成同侪一看起来,他还想将她塞进“爱人”一角,这先略过不提一梅海雁让她情感很复杂,没法子一言蔽之。

  而现在,被一个,嗯,儿子?弟弟?……表诉情意,她内心也很复杂就是了。

  遥想当年,她还替他洗过尿床的被子呀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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