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霉神与福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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霉神与福(下) 第十章 少年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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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这个夫乳,我要了。阿香侍候得不好,又没耐心、又凶、又啰嗦,我换个新婢女正好。”小小娃霸气宣告,一口理由说来天经地义、唯我独尊。

  这小子被养坏了脾气,二叔是明白的,小子老爹平日待他虽不宠溺纵容,可暗地里,哪回不是百般顺他的意?

  毕竟小子自小跑了娘,亲情这一块,注定残缺一角,小子老爹只能从其余部分来补,于是吃的喝的用的,无不给小子最好的,换婢女比吵着养条狗更容易,九成九必能如愿。

  这事儿,二叔倒是能作主,区区一婢女,要十个也行。

  “怕她到时候又给逃了,二叔先带回去,好好教训教训她,让她永远没胆做蠢事,二叔再亲自给你送过来。”

  “不要,我自己教。”梅海雁不放人。二叔口中的“教训”,不就是用鞭子将人抽得半死,心生惧怕,永远只有这老招。

  “好啦好啦,自己教就自己教,二叔不管你了,以后婢女爬到你头顶,你别来哭给二叔听!”

  “哼!”小孩子的傲性,被妥妥激发起来,二叔这么一说,更不愿服输。“二叔帮我把人抱进我房里,她刚溺水,好像动不了。”

  “行。”二叔鞭子缠回腰间,腾出手,将福佑一把扛上肩头,轻松得宛若她仅是麻布袋一只,梅海雁跟在身后,走回寨堡之内。

  福佑更确定他们是帆贼了,指名要谁当小婢就当小婢,都不过问别人意愿,这恶霸习性,果真非奸即盗。

  不过她目前只能暂时认分,在小玉雀带她回家之前,留在娃娃师尊身旁一阵子,也无妨——心里,小小渴望,多与他相处一会儿。

  二叔把人摆进梅海雁房里长榻,甩用手便走了,福佑此时已觉四肢轻巧不少,支撑身体坐起,朝梅海雁招招手:

  “你这里,可有伤药?”她环视他的房,以一个娃儿寝室而言,这儿相当大,地板散落无数童玩,木剑、木戟、木棍……就不能玩些和平的玩具吗?

  “等等。”他们这群娃儿老在外头打打闹闹,磕了撞了是常事,二婶一人给他们发过一大罐金创药,供他们随时使用。

  他在一堆童玩间找出药罐,递给她。

  福佑掀开罐口,指腹沾取些许药泥,便往他脸颊上搽。

  他本以为,她讨药,是要替她自己腿侧鞭伤涂搽,没料到是为他抹脸。

  “疼吗?”她问,他傻愣愣摇头,又听见她说:“可别留下疤痕才好。”

  梅海雁小脸轻红,感觉她指间动作轻柔,混着药泥的清凉气味,挠在颊腮上,融和成一种初尝的温馨体悟。

  特别是她的眸光,被恁般关怀注视着,他说不来心底那股欢喜。

  “你、你也搽,你被二叔抽了一鞭,很痛吧?”他忆起她腿上的伤,出言催促,要她甭管他,处理好自己才重要。

  她微微一笑,面庞做不出太大变化,只是浅浅牵动唇瓣。

  师尊就是师尊,无论大的小的,总还是很关心她。

  滑过他小脸蛋的柔荑,转而摸上他细软发丝。小师尊真讨人喜爱,让人瞧了心暖暖的。

  能看到师尊这模样,倒是不枉此行,就算现在回不了家,也值了。

  “别把我当小狗摸!”小孩子很有脾气,容不得她放肆……虽、虽然被摸得乱舒服的,可他这颗脑袋瓜,连他亲娘都没摸过!

  ……好啦,他娘早早就逃了,抱也没抱过他,他不知道他娘模样为何,这么亲腻的举动,他不习惯!

  “要摸也只能再摸一下下!”见她要收手,他又急着嚷。

  到底是给摸,还是不给摸呀?

  小孩子挺难讨好的,她如他所愿,多摸了一下下,他脸上露出别扭却满足的神情。

  就是这神情,害福佑即便想走,也走不开身了。

  更何况,她还不知怎么走。

  连着几她尝试驱使小玉雀,小玉雀仍是失灵,她干脆换个地方变,例如,曾与师尊光顾过的“仙宴膳坊”,确实成功挪去,她心喜,再想一口气回家,小玉雀又把她带回蛟龙寨,她险些怒摔小玉雀泄忿。

  挑战失败,久了她也发懒,不再那般勤劳,改成一月试一遍,接着又变一年试一遍。

  到后来,干脆想,留到他七岁生辰过完再走。

  怎知他生辰当天得了匹骏马,开心骑上马背奔驰,没半个时辰却传来他坠马消息,伤势虽重,性命倒还无虞,可他哼哼唧唧躺在床上痛吟,小小身躯疼得连翻身都做不到,她怎可能走得开脚?自然留下来照顾他,给他喂汤换药,擦澡拭身。

  他这一摔,足足养了半年,身板瘦了一圈,她努力帮他养肉,想着等他满八岁再走。

  他八岁时,与同伴玩耍过头,误伤其中一位,挨完他爹的惩罚板子,又被他爹罚跪一天,他倨强多跪两直到玩伴无事清醒才肯起。

  可他自己身上伤势太晚治,夜里发起高烧,她看顾他整夜,那巴掌大的小脸全是汗,想哭不敢哭,喃喃喊着娘,迷糊呓语,听了她心揪疼,把他小手握入掌心轻蹭,在他耳边说话,要他安心、要他别怕,她整晚都不敢合眼松懈。

  她在娃娃师尊身上,看到儿时的自己,每次脆弱生病时,最最想娘的可怜模样。

  她的师尊,怎么会有这般柔弱的时刻?在她眼中,他一直是那么谈笑风生、无所不能的。

  摸着小娃细腻黑发,她态度软化,想着,留下来保护这小小师尊,也是徒儿该做的……

  不知怎么走,也舍不下他走,于是,也就不走了……

  福佑似乎越来越明白,师尊入世轮回之前,对她简述“一世抵四鞭”那番话语的涵义。

  涉入一个全新人生,拥有新的家人朋友,朝夕相处,共同经历许许多多,情感层叠纠葛交错,难以一笔割舍厘清,那些喜怒哀乐、悲欢离合,架构成这一世的这一个人。

  如同梅无尽之于她,是师尊,是给她新生命的恩人,地位崇高,宛如父亲;而梅海雁,则像她一手带大的孩子,他任性,他骄傲,却也寂寞,表面看似不在乎是否有娘在身畔,实则渴望母爱,从她身上寻求“娘亲”的模样……

  一世的“梅无尽”,一世的“梅海雁”,她加诸的感情,并不相同。

  面对梅无尽,她大可依赖,所有麻烦全丢给他去解决,她安心当个废徒儿,天塌下来也有师尊顶着先。

  换成了梅海雁,她角色大不同,她会想保护他、疼爱他,看那张稚气漂亮的脸蛋,绽放笑靥,雪霁天晴,教人瞧了心融,不舍他伤心哭泣、孤单寂寞。

  不过,仅限于十岁之前的梅海雁,现在的“梅海雁”,又是另一层级的妖孽……

  光阴飞逝如梭,交织着四季变化,可对福佑来说,并不显着。

  在梅无尽身旁,岁岁年年不觉晓,已停止生长的她,不曾再去细数时日,任凭更迭,时光已于她身上静歇止步,过一年或过一皆是相同的。

  人间十几载,以前认为漫长,现在却像眨眼,孩子成长的速度,记载着她忽略的年岁变化。

  曾经的小娃娃,已经长得比她高壮,当年得追着她步伐跑,而今,远远走在她前头,还须止步回身,等她跟上。

  哭着说窗外树影像妖魔鬼怪,要她陪他一块睡的孩子,好似才没多久前的事,如今,颀高身影驻足前方,竟能为她遮蔽烈阳。

  “原来,脚短真的走得比较慢。”

  梅海雁背靠檐柱,一脚微弯,双臂环胸,脑后长发随兴扎了个束环,从不肯乖乖梳齐盘髻,发梢在肩颈处溢了一身,颜色黑浓胜墨,隐隐夹带光泽。

  他脑袋半歪,一绺散发滑落飞扬唇角,长眸漾起调侃笑意,白牙咧开开,额心墨痣加倍显眼。

  这句话,能原原本本还给正主儿,感觉真爽!

  他等这天,等了足足几年,于是从他年方十二,身长一超过她开始,每天不重复说个七八次,着实不痛快!

  “……”当年天真露鸟,往海里一站,妄想能钓鱼钓虾的傻孩子,我怀念你!

  十七岁的梅海雁,等待福佑缓步踱来,她也懒得加快速度,激将法对她没用,爱等让他去等,她又没逼他等,他少爷嫌烦可以先走一步,不送。

  显然他少爷非但不烦,还乐此不疲,以调戏她为己任。

  “你太早停止成长了,现在咱俩一块走出去,旁人还当你是我妹子。”他比画两人身高。

  “……”当年听她撒谎,说她身患怪病,再也无法长大,哭得淅沥哗啦,抱紧她,嚷着“没关系,以后有我保护你!”的可爱小娃,已湮没时光洪流中,一去不复返。

  成长,真是一件残酷之事。

  “不过这样也好,我才有迎头赶上的机会……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福佑有听见,本能认为他暗喻“身高”,不想自取其辱地追问,换来他的补充嘲弄。

  他的坏嘴,这些年她习惯到麻木了。

  “雁哥哥!雁哥哥!”

  号称蛟龙寨最可爱的小鲜花,二叔唯一掌上明珠,佟海乐,远远朝这儿飞奔而来,人小声响嗓儿甜,梳高的双髻旁簪满鲜花,衬托粉色脸蛋加倍俏美。

  这一代的异姓孩子,皆列“海”字辈,承继父亲金兰之谊。

  打小,佟海乐就爱缠梅海雁,老在他身后雁哥哥长、雁哥哥短,小小少女的心事,如琉璃澄澈透明,对梅海雁的倾慕崇拜,谁人不晓?

  长辈乐见其成,若双方儿女有意,亲上加亲何尝不可。

  福佑也觉得,这一世,佟海乐应该是梅海雁的姻缘,两人很是般配。

  青梅竹马、父执辈称兄道弟、指腹为婚……诸多书中桥段,全集中在两人身上,不成一对,天理难容。

  师尊入了人世,本就会经历这些,娶妻生子、生老病死。

  他迎娶佟海乐,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……这念头,带来了陌生的郁闷感,福佑太陌生,于是选择忽视。

  八成是她对“后娘”存有阴影,师尊娶妻等同于多了个师娘,难怪她不舒服。

  “不是嫌我倒霉?跟过来做啥?你最好离我远点!”梅海雁不给佟海乐好脸色,拉住福佑便要走。

  “是潮哥哥他们先那么说的,人家……人家只是附和一下,玩笑话而已,不是真的嫌雁哥哥,你别生乐乐的气嘛!”佟海乐拎高裙摆,追在后方,努力解释。

  事情的起源,是长达数年的积累,一开始,只是种种巧合,有梅海雁出现的场合,便会有事发生,而且,全是坏事——

  例如,几名年轻小子被唤去绑帆绳,辛勤工作一早上,午膳时发盒饭,梅海雁拿到鸡腿,一旁苏海潮吵着要拿肉片换鸡腿,梅海雁难得大方同意,彼此交换,吃完不到半个时辰,苏海潮腹部剧烈绞痛,连跑茅厕二十趟,拉至腿软虚脱,众人扛去救助大夫,竟是鸡腿不新鲜导致。

  又好比,梅海雁与另帮帆贼小伙争执,帆贼小伙计划趁四下无人,要把梅海雁盖布袋,拖去暗巷痛打一顿,偏偏那天梅海雁恰巧与苏海潮去泅水,苏海潮挂在石上的衣裳被浪卷走,梅海雁好心分了外褂给他,自己仅着内袍了事,避免苏海潮裸身见人……帆贼小伙认衣不认人,只记得早上远远跟踪时瞧见,梅海雁身穿蓝袍,布袋往蓝袍之人头上盖,准没错。

  可怜苏海潮,莫名遭此无妄之灾,成为梅海雁替死鬼,换来一身伤势。

  起初,大伙以为是苏海潮倒霉,坏事全被他撞上,还为此嘲笑他许久。

  苏海潮不甘心,自是替自己辩驳:“我遇上的事儿,本来全该是海雁的业障呀!他才是倒霉鬼吧!”

  一句无伤大雅的控诉,在那一刻,居然教众人沉默。

  细细回想,似乎……真是这样耶。

  海茵借了梅海雁的长剑练武,练没几招,剑身应声折断,断去的那截,不偏不倚插进海茵右脚掌,鲜血淋漓。

  海波喝了梅海雁嗫饮半口的茶,上吐下泻了足足两日。

  海棠与海雁口角打闹,海棠取鞭子要抽人,海雁跑给他追,同一个石雕栏,海雁翻过去没事,换海棠跟着跃上,石雕栏竟轰隆塌崩,海棠这一摔,头都给摔破了。

  还有太多太多,族繁不及备载,件件确实不离梅海雁。

  于是孩子的玩笑话,成为挂在嘴上的无形霸凌,或许不带恶意,却依旧伤人。

  “这样好吗?乐小姐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……”福佑被拉着走,频频回头,看佟海乐已无望追上,跺着脚在生气。

  “谁叫她喊我倒霉鬼!”那三字,是他的禁句。

  “……”你何止是鬼字辈,你更高一阶呀!霉神大人!

  可惜她不能泄露他身分,只能闭口,替“倒霉鬼”这三字哀悼。

  “他们跌了摔了伤了掉钱了失恋了,干我屁事?!竟然全赖我头上!”梅海雁气呼呼,说得咬牙切齿。

  “……”是你没错哦,这散播霉运散播衰的天赋,您曾骄傲自负得很呐。

  霉神转世的孩子,与生俱来的本能,就算比起当神时,减少了八九成,光余下的一两成,也足够教周遭的亲友吃尽苦头。

  福佑当然不可能这般直言,继续保持沉默为上。

  掌心清晰感觉到,他加诸而来的牢牢握力,像在发泄怒气,她不吭声,任由他收紧五指。

  她知道,他现在最需要的,就是简单的陪伴,一如这些年,她在他身旁这样。

  “还当我没听见,上回他们私下说,没事离我远点……好呀!全滚远点,本少爷不稀罕!”

  嘴上说不稀罕,要众人滚远点,却把她捉得那么牢。

  她是唯一一个,不曾戏谑取笑他的人。

  更是唯一一个,在他身旁而心无芥蒂的人。

  “你别怪他们,他们没有恶意,纯粹因为误解而恐惧……”很想安慰他几句,可对他真实身分一清二楚的她,实在说不出违心论——那些霉运,确确实实是你带来的呀,你还想要我怎么昧着良心说谎?!

  “你就没怕过我呀!”

  “……”姐姐有练过!见多识广!已经麻痹到无感的境界呀!霉神我都没在怕了,何况是落入人间的霉神转世,你不知道你以前才叫一个精采!

  内心的腹诽,比不上嘴里的木讷,她话说了很多,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

  “你不像他们虚伪,表面装作与我交好,暗地里,却想逃避我!”梅海雁年轻的脸庞,嵌满忿忿,若苏海潮他们在面前,直接开打都可能。

  “我是真的不怕,也不担心霉不霉运,我遇见过的倒霉事,岂会少过?”福佑淡淡笑言:“况且,人走完了霉运,接踵而来,便有可能是幸运……例如,我被当俘虏抓来,看似倒霉,可我却在这里过起安逸生活,没烦没恼,难道不能算是另一种幸运吗?”用自身举例,最浅白易懂。

  更例如,她经历最残酷的上世,因此遇上梅无尽,展开与霉神的朝夕相处,日子,原来可以过得恁般无求,被无条件宠爱着。

  他每每喊她一声“爱徒”,皆是放纵,仿佛说着:你可以向为师撒娇,快快快,为师等着呢。

  “再者,谁说带来霉运的人,就不能让人感到幸福?只要他有心想保护,他仍是能做得到,他的付出,定能传达给懂他的人,同样也会珍惜这番话,说的是梅无尽,她眼中却看着梅海雁,两人面容略有差异,平心而论,梅海雁生得比梅无尽好,五官端正精致,眉清目秀,只是晒得黑些,可梅无尽一笑天下无难事的慵懒模样……她也觉得极好。

  大概是私心作祟吧,师尊好、师尊妙、我家师尊呱呱叫,谁都比不上的。

  糟糕,她好像步上了蠢徒儿那一挂的道路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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